她去了另一个城市,匆匆忙。他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害怕走时凝视的眼神,害怕那种“如鲠在喉”。外面已是浓冬,躺床上也能感到彻骨的冷。

她这次不应该来南京的,尽管她是来找她在这边学习的大学同学。来时提前给他说了一声,毕竟他也是她的高中同学,也在这个城市,但这时距他们高中毕业已六年。他对她的来没抱太多情感,一年都只联系两三次的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一个怎样的她,他早已不是原来的他。

吃了午饭才去她同学所在的研究所,满身慵散。在超市转了几圈,也没发现应该买些什么,只知道她钟情于芒果,别的,别的他真的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偏好。看到了她从地铁口出来,倏然不知所措,只好把这一脸的尴尬埋在正在翻阅的Kindle上,假装淡定。她还是原来那样,和他记忆中的没任何差别,一眼就能认出。矮小的身材披着一头长发,干瘦的脸上挂着一双似乎永远在探寻的眼睛,笑时有酒窝深嵌,还有弱不禁风的单薄。而他,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经历什么,但那些走过的路也都从脸上跨过,沟沟壑壑,纠缠不休。

她认出了他,与他招呼,他没有看她,对着自己说了句,“好久不见”。是的,他们确实好久不见。因为学校小,在高一就有听到她的名字,但不知具体是谁,只知道她英语不错,数学不太好。真正认识她是在那年高三,他阴差阳错的转入她班,作为学习委员的她常会忙于交收作业的事,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耳朵经常塞个耳塞,总是那种世界与她无关的样子。高考的浓云笼罩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无一幸免,但她总在学习的忙碌中能带着散漫,也时常有一种难以介乎的忧郁。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相熟的,可能是他们性格中都带着的那种强烈的感性特质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高三是荒唐的,轰轰烈烈之后,满目疮痍。他无数次问过自已,那个高三过后,给他留下了什么,除了带来的这个大学,再也就是认识她吧。班上其余的那么多人,都如石沉大海,不见踪迹,没有去联系,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或者说去联系什么。

高三的暑假与大一那段时间,他为自己筑了个牢,不知星日,看不到未来,也识不了归途。在这段灰暗的时期,她倾听他吐诉的所有。而对她,他知之甚少。他相信是他的悲观对她产生了影响,那一年,她的大学也是灰色的,她选择了休学,对此他不能也没有予以任何回应与帮助。他不知道她还有经历了什么,他在她的世界始终是个旁观者,而他对之她则近似乎透明,他没有试图去踏进她的河流,不知这是男女性别的天生使然,还是他本性自私总是只知索取,还是别有其它。在大二,他有将自己精力灌注到专业学习上,这一年,他有逃出了他的困境,这一年,他开始与她减少了联系。

她来黄石时,阳光正好。那是个大早,她说她已在他学校大门,怕惊忧,给他发的是短信。他知道她要来,但却没问她到的时间,太过搪塞。那次还是他先认出的她,”好久不见”。她递了他一本王小波的小说给他,说他长胖了。在这个五月的冬天的寒气还尚未完全消融,天稍冷,她穿得很少,不知道在火车上的这一晚是怎么过的。那时节来黄石正是时候,水清山绿,可她也只留了小几天,就走了,烟雨蒙蒙。走时送她去火车站,她邀他有时间去她的城市,他有应允。但他从来没去过,不是没时间,但他又不知道应该怎样给一个答案。她的那本小说现在还带在身边,他人也还在继续长胖。

自从她来黄石后他们的联系更少,她偶然会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问他考研的准备情况与心理状态,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倾吐,她每次都是予他以鼓励。这一年,他考上了他的学校,她也开始了她的考研。对她的考研他有问过吗?好像是没有的。他只记得在考试的前一晚他有打过她电话,她状态不错。而下一次联系是她的成绩出来,给他发了条信息,说了她报考的学校,他的回复也只是表示他有收到,没做任何其它,那时正是春节。

这次,他们似乎并不陌生,聊天,聊地,对过去呲之以鼻,对未来不无期待。她亦是如他认识的她那样,感性,理想,而相形之下他却是模糊了自己,看不清自己的脸。他们约了去大理,去西藏,但他不知道真到那一天他是否还会记得。几天的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平安夜那晚,街道商场装满了行人,在地铁口,拥抱之后他们道了声“后会有期”,没说再见,也没再回头,溢满了决别,他们都知道这一别下次再遇不知是何年,他们之间总似阻隔着山水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