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能看到良子光着脚丫坐在他家门前的石墩上,低着头,独自絮叨。村里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包括他的父亲,他也不跟人说话。头上一直都戴着一个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使人看不到他的眼睛。帽子多年来从没有洗过,挂满了泥垢,早已分辨不出其原本的颜色。

良子很怕狗,只要听到一声狗吠,不论多远,他都会死命地往前冲,竭尽全力,也只有那时候他才不会管他的帽子有没有戴在他的头上。我想,就他这奔跑的速度,是没有哪只狗可以追得上的,除了他自己的影子。

每次他在村子里奔跑,村里就有人喟叹,“可怜了这孩子”。

良子大我两岁,他家就在我家旧房子的隔壁。那时的良子跟现在一样瘦,喜欢趿拉着一双他父亲穿过的破旧解放鞋,腆着肚子,皮肤黝黑,额头上经常冒着热汗。小时的他就很能跑,每次因什么事他父亲要打他时,他早就逃窜得很远。他很会游泳,就算是春季水盛的时候,他也能在村里的池塘里徒手捉到鱼,然后我们会躺在塘堤上,等着身旁燃烧的火把鱼烤熟,周边渗满鱼的焦香与春天阳光带来的芬芳。

那时候良子是有母亲的,一个操着一口浓重的邻县口音的女人,老人说她做农活时连腰都不会弯。而良子的父亲也没有什么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一家人的生活就靠着家里的几亩水田和乡里亲戚的帮衬。那时候他的父亲就学会了酗酒,每次在外面灌得酩酊大醉游荡回家,就会对他的母亲拳脚相加。初时村里会有人去拉架,因为次数多了,也就没人再去。大概在良子八岁的时候,良子的母亲去外面打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听人说她跟外面的人跑了,因为受不了他父亲的暴戾与家境的贫乏,而且已有了孩子。可良子呢?只有她出去后不久寄回来的至今仍带在他头上的那顶帽子。

良子上学时高我一个年级,很多个早上,良子都会背着他母亲给他缝制的棕色书包到我家等我一起上学。那时村里的学校很小,只有五个年级,加上老师都不足二百人。邻村有完小,上六年级得到邻村去。就是在良子去邻村上学的那年,良子的一切都变了。

良子不再来找我,包括周末。每次碰到良子,也总可发现良子的额头或嘴角带着淤青。

“良子在学校跟人打架,邻村的人欺生,他们总是打良子,说良子不洗澡,身上臭,没妈养。有次我看到那群人把他的手绑到后面,拉到操场上走。”与他一起去邻村读书的阿俊跟我说。

“你不知道,放学的时候,有人会把家里的大狼狗牵出来追良子,那狼狗啊,站起来有这么高。”阿俊站起来,把手举得笔直,比划到。“你不知道,那群人可生了。”

“老师就不管吗?”我问阿俊。

“老师不知道这事,同学也没人敢说,再说了,良子的成绩那么差,老师才不会管他呢,还有,他的学费好像都没交清。”

记得那个冬日,天黑得特别快。我在家听到了良子嚎啕大哭,我跑到良子家,见到良子跪在地上。他的父亲正举着铁火钳,满身酒味,一边打一边大骂,“你这东西,不给我好好读书,天天打架,跟你娘一个德性。……”这次,良子没有跑,手上紧紧攥着他的帽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良子哭,也是最后一次。

良子从此再没有去过学校,就在家门前的石墩上坐着,和他的帽子,直到听到狗吠声。